离开茅洞桥（现称茅市镇）、奔赴深圳创业打拼十几年，见过都市四季常青，日子常年恒温、朝九晚五。可每到盛夏七月，体感一热，我脑子里瞬间就会闪回两个字：“双抢”。

如今的小孩子，根本不懂何为真正的“双抢”。我家儿子天真以为，“双抢”就是“抢完双十一，再抢双十二”！

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，暑假是空调、手机、冷饮、出游；可对我们茅洞桥80、90后农村孩子而言，暑假不是休息，是一场每年必赴的田间硬仗。

所谓“双抢”，就是抢收早稻、抢种晚稻。短短二十余天，争天时、抢地利、拼人力，一秒钟都耽误不起。立秋之前必须把晚稻秧苗全部插完，一旦错过节气，下半年的收成就没了保障。在没有大型农机、全靠人力牛马的年代，这短短半个多月，是我们乡下一年里最苦、最累、最熬人，也最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。

那是刻在茅洞桥一代人骨血里的“霸得蛮”，也是我们走出乡土、闯荡他乡，最原始、最坚韧的底气。

我是91年人，从我记事起，十岁出头的暑假，就没有逃离过双抢。天刚蒙蒙亮，村里的鸡叫三遍，大人们就已经摸黑起床。不用闹钟，不用催促，节气就是最准的时钟。父母扛起扮桶、镰刀、箩筐，我跟在身后，睡眼惺忪、拖着凉鞋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带露水的田埂上，早早奔赴田间。

三伏天的茅洞桥，太阳从来不含糊。日上三竿之后，稻田里像蒸笼，地上滚烫、水汽蒸腾。头顶烈日暴晒，脚下泥水滚烫，我们整个人就泡在热气里劳作。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，衣衫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，反反复复，后背结满一层白白的盐渍。

双抢的第一仗，是割早稻。

那时候家家户户包产到户，田亩不多，但工序一点不少。大人弯腰割稻，左手抓禾、右手挥镰，唰唰声连片响起，金黄的稻束顺势倒伏，整齐码成一个个“禾把子”。我们小孩子干不了重活，就负责递禾把、抱禾束、来回跑腿。

看着简单，实则最熬腰。弯着身子在田里蹲上一上午，直起身的那一刻，腰酸背痛得像要断掉，双腿僵硬发麻。那时候年纪小，总想偷懒耍滑，父母从不责骂，只默默加快手里的动作。长大后我才懂，他们不敢偷懒，因为田里的收成，就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与生计。

割完稻子，紧接着就是最耗体力的重活—打禾。

早年的茅洞桥乡下，全是老式人力扮桶。壮年汉子双脚不停踩踏踏板，带动滚筒飞速转动，双手紧握禾把反复拍打脱粒。一上午下来，双腿酸软发抖、手臂发麻，浑身力气被耗得一干二净。后来村里慢慢通了电，电动打稻机进村，省力不少，却也更危险，大人千叮万嘱，孩童绝对不能靠近滚筒。

那时的乡村人情，真的格外温暖纯粹。各家劳力参差不齐，单靠一户人家根本赶不上进度，于是村里延续着代代相传的“帮工”习俗。今天你帮我家割稻打禾，明天我帮你家插秧耕田，不图工钱、不计得失，只图农时不被耽误、邻里互帮互助。没有功利攀比，只有庄稼人最朴素的抱团取暖，这也是我们茅洞桥乡下最珍贵的乡情。

双抢的田间，藏着如今孩子从未体会过的恐惧—蚂蝗

整日光着脚踩在水田泥水里，不知不觉间，腿上就会吸附好几条黑乎乎的蚂蝗，悄无声息吸血。小时候每次看到，心里瞬间发慌、浑身发麻，吓得直跺脚。大人总会耐心教我们，不能硬扯硬拽，要用指甲轻轻从尾部剥离。烈日、泥水、蚂蝗、腰酸、背痛，就是我们整个童年盛夏的常态。

最让人焦灼的，还有晒谷。

稻谷刚收下来，潮气重、温度高，最怕堆积发热霉变，耽误一年收成。那时候我们白木江村，全村就几处公用晒谷坪，面积不大，双抢时节家家户户抢位置、抢阳光，争得热火朝天。

早些年物资匮乏，水泥地坪稀缺，没有现成晒场，曾亲眼见证队里不少人家就在屋前空地，挑来黄泥，混上牛屎反复踩踏、淌平，临时做成简易晒谷坪。这种地坪晴天尚可勉强摊谷，一旦遇上大雨，泥土被水泡软、泥浆翻起，这一块临时晒坪直接作废。

年少的我，最深刻的记忆，就是跟着大人用水桶挑谷子。

年纪小、肩膀扛不动百斤的大箩筐，家家户户的小孩子都是用水桶挑谷。两只塑料水桶，装个半满，沉甸甸的压在手上，从低洼的水田一路爬坡往晒坪赶。田埂狭窄泥泞，一步一滑，既要稳住脚下，又要护着桶里的稻谷，不敢快走、不敢颠簸，生怕谷子撒落在田埂泥土里。一趟又一趟，往返无数次，手臂被桶绳勒得发红发酸，手心磨得发烫。大人挑大箩、我们挑水桶，老小齐上阵，一点点把满田的湿谷，全部转运到晒谷坪。在那个没有机械转运的年代，一只只水桶，挑走的是盛夏的疲惫，挑回来的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希望。

老人守在晒谷坪，隔一会儿就用谷耙细细翻谷，保证每一粒谷子都晒得通透干爽。七月的天最是多变，刚刚还是烈日当空、万里无云，转眼就乌云密布、狂风骤起。全村人不管田里活计做到一半，全部扔下手里的农具，拼了命狂奔晒谷坪。耙谷的、扫谷的、堆谷的、盖谷的，人人手忙脚乱、争分夺秒。偶尔暴雨突袭，谷子来不及收完，漫天大雨冲刷着满地稻谷，混着泥水四处流淌，那一刻大人小孩满心都是心疼与无奈。只有真正种过田、熬过双抢的人才懂，每一粒粮食，都浸透了血汗，容不得半点浪费。

收完早稻，来不及喘息，双抢下半场的硬仗立刻开启：清田、灌水、施肥、犁田、耙田、插秧。一环扣一环，步步紧逼，丝毫不敢耽搁。

老一辈人常说：春争日，夏争时。双抢的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关乎下半年的收成。家家户户把积攒一年的农家肥挑到田间，均匀撒入水田，为晚稻筑牢根基。村里的水牛成了最忙碌的伙伴，整日在田里来回犁田耙田，人累、牛也疲，却依旧不敢停歇。

双抢的收尾大戏，是扯秧、插秧。

为避开正午酷暑，天未亮、星未落，大人们就带着我们摸黑下田扯秧。清晨的秧田蚊虫肆虐，满脸满腿都是包，弯腰扯秧、洗秧、捆秧，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劳作。等到天亮，再一捆捆挑到田间，俯身插秧。

老手插秧横竖笔直、间距均匀，如同拉线对齐；新手插得歪歪扭扭、深浅不一，过后还要返工补救。我们一群孩子跟着大人慢慢学，从笨拙生疏到熟练麻利，在泥水与烈日里，一点点褪去稚气。

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，满身泥浆、黝黑皮肤、磨出厚茧的手掌，是我们茅洞桥80、90后最真实的童年勋章。

整日在烈日泥水里煎熬，田间短暂的歇气时光，就是我们一整天最奢侈的期盼，也是双抢苦日子里最甜的慰藉。

那时村里没有小卖部，更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。双抢农忙时，家里大人总会提前准备好解暑的吃食。最解馋的就是井水冰镇西瓜，清晨从井里挑出凉水，把整颗西瓜泡在水桶里，在阴凉处镇上大半天。正午歇工时捞出来，一刀切下，瓜瓤通红、汁水清甜，带着井水独有的冰凉。咬上一大口，清甜解暑、透心凉爽，瞬间冲淡满身燥热与疲惫，这是如今所有冰镇西瓜都替代不了的童年滋味。

比西瓜更珍贵的，是走村串户的小贩挑来的盐水冰棒。两毛钱一支，简简单单的白糖冰水制成，没有花哨口味、没有精致包装，却是我们孩童眼里最顶级的美味。劳作一上午，满身汗湿、口干舌燥，小心翼翼接过一支冰棒，舍不得大口啃，只能一点点抿、一点点含。冰凉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，浑身的燥热瞬间消散，一支小小的冰棒，就能让我们开心大半天，足以支撑我们熬过一下午的田间苦活。

大人们歇气时，坐在田埂树荫下抽烟喝水、闲聊农事，短暂卸下满身疲惫；我们小孩子趁着空档，追逐打闹、玩水嬉戏，暂时忘掉腰酸背痛、蚊虫叮咬。没有精致零食、没有娱乐消遣，一口冰镇西瓜、一支两毛冰棒、一瓢清甜井水，就是双抢盛夏里，最治愈、最纯粹的幸福。

双抢收尾之后，还有一桩每年都逃不掉的大事，那就是去送粮谷。

当年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还未废止，双抢收割的新谷，晒干扬净之后，首要任务不是留着自家吃，而是优先上交公粮。我们白木江村离斗山粮站足足六公里路，每到送粮时节，村里家家户户拼车结伴，天未亮就开仓装谷，用废弃的尿素袋一袋袋封好、称重码齐。

那时的路全是黄泥土路，坑洼泥泞，遇上雨天更是寸步难行。一车稻谷颠簸一路，大人随车押运，我们小孩一路小跑跟随。到了井冲岭的斗山粮站，人山人海、队伍绵延几公里，各村农户顶着烈日排队等候。粮站墙上“交粮光荣，抗粮可耻”的标语醒目刺眼，质检员拿着长梭刀，插进粮袋取样、咀嚼验质，干湿、杂质稍有不符便直接拒收。

那时候最怕的就是辛苦一季，晒好的新谷被退回。家家户户都把稻谷晒得干透筛净，小心翼翼过磅、入仓、盖章。上交完公粮，满满一仓新谷瞬间空空荡荡，我们整年大多时候只能吃陈米。儿时不懂大人的无奈，只记得排队酷暑里，两毛钱的盐水冰棒、五毛钱的绿豆冰棒，是漫长焦灼等待里唯一的慰藉。如今农业税早已取消，不用再送公粮，可当年斗山粮站排长队、晒谷交粮的画面，早已刻进每一代茅洞桥人的记忆深处。

很多人问，为什么我们这代农村孩子，能吃苦、能抗压、不矫情？

答案就在双抢里。

是三伏天的烈日教会我们隐忍，是满身泥水教会我们踏实，是邻里帮工教会我们善良，是争分夺秒的农时教会我们坚持。所谓湖南人的霸得蛮，从来不是天生倔强，是泥巴里泡出来、烈日里晒出来、苦日子熬出来的血性与担当。

也是亲眼见过父辈顶烈日、踩泥水、扛重担的模样，亲身体验过水桶挑谷的酸痛、斗山粮站送粮的焦灼、抢晒稻谷的忐忑、蚂蝗叮咬的惊惧，尝过靠天吃饭的万般不易，我们才真正读懂生活的艰辛，更懂得读书的意义、奋斗的价值。年少时满心只想逃离农田、跳出农门，奔赴远方寻出路；如今漂泊深圳、闯荡千里，熬过城市的喧嚣与打拼的艰辛，日日回望故土，才发现当年拼命想走出的乡村，藏着最踏实的岁月、最纯粹的温情，也藏着我们一生受用的坚韧力量。

时过境迁，如今的茅洞桥乡村，早已告别了人工双抢的岁月。收割机、插秧机穿梭田间，几天就能完成曾经几十天的农活。再也不用凌晨下田、不用烈日割稻、不用人力打禾、不用抢天晒谷、不用远赴斗山送公粮，再也没有满身泥水、肩扛重担的煎熬。

日子越来越富足，农活越来越轻松，可我们心里，却总空了一块。

如今盛夏依旧，却再也没有当年热火朝天的田间景象，没有全村老少并肩劳作的热闹，没有小伙伴田间打闹、田埂歇凉的纯粹欢喜，更没有斗山粮站人山人海、排队交粮的盛大烟火。那些流汗、吃苦、坚持、守望的日子，彻底退出了乡村舞台，成为一代人绝版、再也回不去的青春记忆。

身在深圳繁华都市，吹着空调、迎着霓虹，每当回望故乡的双抢岁月，我依旧满心感恩。

感恩那片养育我们的茅洞桥水土，感恩那段吃苦耐劳的少年时光。是那些滚烫的盛夏、泥泞的田垄、质朴的乡情、送粮交公的岁月，淬炼出我们这代人不怕苦、不服输、敢打拼的性子，让我们在异乡创业打拼、风雨前行时，永远有底气、有韧劲、有初心。

双抢落幕，岁月留香。苦日子走远，坚韧永存心底。

致敬所有茅洞桥、所有衡阳农村80、90后，致敬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盛夏童年，致敬父辈一生耕耘、默默坚守的土地与时光。

愿我们历尽千帆，依旧不忘来路；闯荡四方，依旧心怀故土。

如果你也是经历过双抢、送过公粮的衡南同乡，欢迎分享此文，致敬我们绝版的乡村青春！